楔子 　　（冲末扮李孝先上美国唐人社，诗云）心头少量痛，起坐要人扶。况是家贫窘，门前闻索逋。小生姓李，双名孝先，祖居襄阳人氏。自幼父母双一火，习儒不遂，去而为贾。只因成本欠少，问本处庞居士借了两个银子作念交易，不幸本利双折，无钱还他。小生前者往县衙门首流程，见衙门内部绷巴吊拷，追征十数余人。小生上前问其启事，那公吏人谈是欠少那大亨钱物的人，无的还他，因此上拷打追征。小生听罢，似我无钱还庞居士，若告将下来，我那处受的这疼痛。小生得了这一口惊气，遂忧而成疾，一病不起，在家中染病。如今觑天远，入地近，目击得无那活的人也。（下）（正末扮庞居士领净扮行钱上，云）老汉是这襄阳人也，姓庞名蕴，字谈玄。至亲的四口儿家属：婆婆萧氏，儿子灵兆，小厮儿凤毛。俺四口儿都好参礼这佛、法、僧三宝。俺多曾遇着几个善学问来：马祖师、石头和尚、百杖 禅师。多曾印证俺这三口儿都不足我这儿子灵兆。此女子性根大利，见性澄澈。俺先人以来，所积家财，万贯过剩。我有一旧友，乃是李孝先。往年问我借了两个银子，出外作念交易去，本利该还四个了。谁想他气运不利，将那成本都伤折了也。我听得谈家中染病哩。行钱，将着李孝先那一纸晓喻，再将着两绽银子，咱探望孝先走一遭去。（行钱云）理财的。（作念走科，云）谈话中间，可早来到也。孝先在家么？（李孝先上，云）是谁在门首？（正末云）是老汉。（李孝先惊科，云）呀！是庞居士来了也！请家里坐。（见科，云）居士，小生病体在身，不成见礼。（正末云）孝先病体若何？（李孝先云）居士，目击得无那活的人也。（正末云）孝先，曾请良医调养也不曾？（李孝先云）没钱，请良医不起。（正末云）孝先，你所得的这病，然而甚么证候？（李孝先云）居士，你试猜我这病咱。（正末云）你看波，他的病可着我猜，我依着他便了。你不是风寒暑湿么？（李孝先云）不是。（正末云）莫不是饥饱劳役么？（李孝先云）也不是。（正末云）莫不是忧愁想虑么？（李孝先作念哭科，云）知我者是我心友也，我这病恰是忧愁想虑上得来的。（正末云）呀！孝先，何忧之有？（李孝先云）居士不知，听小生试说一遍。往年问居士借了两个银子作念交易，谁想本利伤折了。来到家中，无钱还居士。因往县衙门首流程，见内部吊拷绷扒的人。小生问其启事，他谈是欠少大亨的财物，无钱还他，告到官中。如斯般打拷追征。小生听罢感了一口惊气。居士也不是那等人，假似也告到官中，追征我这银两，小生是个念书的人，那处受的那等拷打。因此上遂忧而成疾，如今逐渐的千里重了也。（正末背云）我当初本作念功德来，谁想倒作念了冤业。我家中多有人欠少我银两钱物的文契，倘若都似这李孝先呵，可不业上加业。到家中我将这远年近日欠少我钱钞的文契，我都烧了。行钱，是必提我一提儿。行钱，将李孝先那一纸晓喻来。（行钱作念递晓喻科）（回云）孝先，这个是你的手字么？（李孝先云）居士，是小生的手字。（正末作念扯科，云）我攞了这晓喻，点个灯来烧了者。本利该四锭银子，都不问你要。行钱，再将两锭银子来。孝先，这银子我则这般与你作念盘缠。你心中这一刹可如何？（李孝先云）居士，本利该四个银子，都不问小生要，又与我两锭银子作念盘缠，我这会儿心中，恰似无了病的人也。（正末云）善哉！善哉！我则要冤冤相解。（李孝先云）居士的银子不问小生要，又与我这两个银子，小生今生今世，讲述不的居士，到那生那世，作念驴作念马，填还你这恩债。居士，你恰是财上分明大丈夫也。（正末云）孝先，我既与了你呵，要说这等言语作念甚么。（唱） 　　【仙吕】【赏花时】谁不知谈财上分明是这大丈夫，从今后休着你那心下磨难枉遭罪，你是必好将息这病身躯。（李孝先云）元少居士的银子又不问小生要，又与我这两个银子，此恩异日必当重报。（正末唱）这银子是我肯心儿愿与，（李孝先云）则是教小生难以克当也。（正末云）既是我与你呵，（唱）更论甚么得之有可敢失之无。（下） 　　（李孝先云）居士去了也，迟缓的调养病体病愈了呵。我自有个主意。（诗云）曾闻一黄雀，尚有酬谢环。人而不如鸟，何颜立世间？（下） 　　第一折 　　（正末引老旦卜儿、正旦灵兆、"凤毛、行钱上）（诗云）拒绝贪嗔痴休想，坚捏戒定慧圆明。自从灭了无明火，真金不怕火得身轻似鹤形。你母子每近前来，听我说佛法也。佛说地面众生，皆有佛性，则为这贪财好贿，是以不成成佛作祖。佛说贪财好贿之人似甚么？似赤子在那刀尖上食蜜，贪其甜味，岂防有截舌之患也呵！（唱） 　　【仙吕】【点绛唇】尘大众伦，我可也煞曾穷问，长想忖。他可便趋富嫌贫，不想那昌盛然而天之分。 　　【混江龙】有等人精神辛劳，都待要习文演武建功勋。演武的不数那南山射虎，习文的堪叹这西狩获麟。获麟的鲁国岂知夫子圣，射虎的霸陵谁问你个旧将军。屈千里杀一身果敢，徒劳尽半世吃力。对面儿高车驷马，转回头可早衰草荒坟。我待要抛家业，乐闲身，或是琴一操，酒三巡。我为甚一生潇散不恋那一生钱，大刚来这十年昌盛也仅仅十年运。运去呵，有如那风摇画烛，天散也的这浮云。 　　（云）行钱，我昨日嘱托你烧晓喻一事，你早忘了也。你将那好几柜晓喻都与我抬将出来，将些草把围着，点火来烧了者。（行钱云）理财的。（作念烧科）（卜儿云）居士，你为何烧了这晓喻？（正末云）婆婆，我自有个主意，不必问他。（外扮曾信实上，诗云）中庸方正领天台，此日亲蒙圣敕差。谁言空阔无神谈，轰隆雷声那处来？小圣乃上界增福神是也。因朝玉帝回还，看见下方烟焰，直冲无影无踪。拨开云头，乃是襄阳有一庞居士，他将那远年近岁借与人钱的晓喻，尽烽火了，不知是何启事。小圣按落云头，化作念一白衣才人，试探访咱。居士在家么？（行钱云）先生，你寻他有何事故？俺居士在家念经哩。（曾云）相烦你挫折一声，谈有一才人特来相访。（行钱作念报科）（正末云）既然有客至，婆婆，你且回后堂中去。（卜儿同灵兆、凤毛下）（行钱出请曾，作念见科）（正末云）量老汉不才，有劳先生屈高就下。（曾云）小生久闻居士大名，特来侦查。（正末云）不敢！不敢！请坐。行钱，看茶来。敢问先生仙乡何处？（曾云）小生乃西洛人也，姓曾双名信实。偶因游学至此，恰才见居士家门首灰火未绝，不知烽火的是何物件？（正末云）先生不知，老汉有逐个又友是李孝先，那人好生家窘，往岁问我借了两锭银子，出外作念交易去。谁想他本利都伤折了，无的还我。他在家忧愁想虑，成了疾病。老汉想来，我家中多有人欠少我的钱钞，假若都似这李孝先呵，我可不业上功课。因此将那远年近日欠少我的钱物晓喻，都烽火了。我则要冤冤相解也。（曾云）呀！居士，这钱是人之胆，财是富之苗。正人结交，以德为情，庸人结交，以财为友。便好谈：（诗云）世间人喜是钱亲，得胜立业显家门。假饶囊底无钱使，满腹著述不济贫。（正末云）闻我佛言谈是：无常连忙，死活事大。如今世上人呵！（唱） 　　【油葫芦】不想量有限的光阴有限身，委实他钱上紧。如今那等有钱的追富不追贫，（曾云）若有那穷汉来投靠呵，他肯赍发些儿么？（正末唱）几曾和那穷贯通逐日家相寻趁，都只待共那大族郎逐日相亲近。（带云）还有那等人呵，（唱）他无钱时记人的仇，淌若有钱时忘人的恩。（曾云）倘有那贯通一又友来呵，他也肯迎接他么？（正末唱）若有个旧宾一又一径的将他来投靠，（云）他本在家里坐着，却教人出来说，没啰没啰，（唱）他可自三衙家不出那正堂门。 　　（曾云）在家如斯推故，倘若长市井上撞见怎了也？（正末云）大要一日在市廛中庸那人打了个照面，那人便谈：小生探望了数次，不成得遇。他本认的那人，他只在立地欠身，便谈：我不认的你。（唱） 　　【宇宙乐】他可也便见如同陌路人。（曾云）我想这等人，何足谈哉！（正末唱）也非是小生多谈论。则我这一片济贫的心比他民气地真。（曾云）依居士的观点，然而如何？（正末唱）我恨不的罄囊儿舍与人些钱。恨不的刮土儿可便散与人些银，（曾云）这很多钱债晓喻都烽火了，可惜了也。（正末云）便好谈：千般将不去，只须业随身。先生也，（唱）量这千百锭家旧文契有那的几锭本。 　　（曾云）居士差矣！想今时人非钱不行。有钱的穿的是异锦轻纱，口食的是香甜可口。无钱的身穿破衣，口食淡饭。（诗云）无钱正人受磨难，有钱村汉显英贤。父母弟兄皆不顾，义断恩疏只为钱。（正末云）先生是知典故的人，自古及今，因这几文钱上，不则送了一个。先生不嫌絮烦，听我不才试说一遍与你听者。（唱） 　　【那吒令】有一个为富的似欧明涉津，遇龙君海神；有一个为富的似元载待宾，仿玄宗至人；有一个为富的似梁冀害民，灭全家满门。我如今待觅一个隐沦，待寻一个叛逃，也只须免的他恶业随身。 　　（曾云）居士差矣！你家的昌盛，不是你祖上留传的，等于你自家挣起来的，何必又要叛逃他去，这也太过了。（正末云）先生，还有一等无端的庸人，到那腊月三旬日晚夕，将那香灯花果祭赛，谈是钱呵，你到俺家里来波！那的都是邪气。（唱） 　　【鹊踏枝】谁待要祭那财神，我则待送那魔君。缠杀我也财物金银，我觑的似吊客丧门。倒不如将他来与穷乏家转圜尽，另作念个种果收因。 　　（曾云）居士，岂不闻至人有云：富与朱紫之所欲，贫与贱人之所恶。难谈居士另是一付肚肠，与大众差别的？你可曾闻鲁褒那《钱神论》么？（正末云）老汉不知。愿闻。（曾云）“钱之为体，具有阴阳。亲之如兄，字曰孔方。无德而尊，无势而热。排金门，入紫闼，危可使安，死可使活，贵可使贱，生可使杀。是故，忿争非钱而不堪，幽滞非钱而不拔，冤仇非钱而不解，令闻非钱而不发。洛中贵游，世间名士，爱我家兄，皆无限止。执我之手，抱我终始。凡今之人，惟钱辛苦。”（诗云）金谷糜费富石崇，为人佣作窘梁鸿。从古著述磨祛除，于今犹说阿堵物。（正末唱） 　　【寄生草】富极是招灾本，财多是惹祸因。如今人恨不的那银窟笼里守定银堆儿盹，恨不的那钱眼孔里锻造下行钱印，（作念合掌科，云）南无阿弥陀佛。（唱）争如我向禅榻上便参破禅机闷。近新来打拆了郭况铸钱垆，这些时厮$碎了鲁褒的这《钱神论》。 　　【六幺序】这钱呵，无过是乾坤象，熔铸的字体匀。这钱呵何足云云。这钱呵使作的仁者无仁，恩者无恩，费千百才买的居邻。这钱呵动好意思人挑升郎君俊，糊突尽九烈三真。这钱呵将至亲的昆季绝了情分，这钱呵也买不的山丘雕残，养不的画屋生春。 　　【幺篇】谁待殷勤，颇奈钱亲。钱聚如兄，钱散如奔。钱本无根，钱命元神。到底来养身波也那丧身，这钱呵兀的不送了多人。当日个宣帝为君，疏傅为臣，是汉朝大老功臣，赐令嫒为具归程赆，青门外供帐如云。（曾云）到其后然而如何？（正末唱）他到家乡都给散心无吝，这故事在两贤遗传，千古流闻。 　　（曾云）小生与居士共团结席话，胜读十年书。想居士这等疏财仗义，高才大德，当天相别，后会有期。（正末云）行钱，去将一饼金来。（行钱云）理财的。（正末云）备一匹全副鞍辔的马来。（行钱云）鞍马也有了。（正末云）先生，这一饼金与先生作念路费，这一匹马与先生代步咱。（曾云）居士，小生本为仰德而来，非为财物而至，焉敢当居士如斯厚礼，这个刚烈不好受得。（正末云）请先生受了者。（曾云）我小生已然不敢受，便受了也不必处。过二十年之后，小生与居士再会。（正末云）二十年之后有先生，敢无不才了也。（曾云）据着居士这等阴骘太重，势必增福延寿也。（作念别科，云）小圣恰才见此人积功累行，施仁布德，俺神灵如何无一个报应。便好谈：佐饔得尝，天理循环，不是不报，时辰未到。（诗云）休将险诈昧神祗，祸福如同逐影随。善恶到头终有报，只争来早与来迟。（下）（正末云）呀！天色晚了也。行钱，跟我宅前院后烧香去来。（行钱云）理财的。（正末云）这个是我那油房，装香来。南无阿弥陀佛！这个是我那粉房，装香来。（行钱云）香在此。（正末云）南无阿弥陀佛！这个是我那磨房。（净扮磨博士上，打罗唱科，云）牛儿你不走，我就打下来了。（正末云）行钱，甚么人这般唱歌呾曲的？他心中势必喜跃。你与我唤他出来，我问他咱。（行钱云）兀那罗和，你出来，爹唤你哩。（磨博士云）来也，来也，谁唤罗和哩？（正末云）孩儿也，是我唤你哩。（磨博士云）唤我作念甚么？误了我打罗也。（正末云）你才唱歌呾曲，你心中势必喜跃，你试说咱。（磨博士云）爹，你谈我这般唱歌呾曲，我那处有甚么喜跃？孩儿每遭罪哩。我一日我请着爹二单干钱。我朝晨晨起来，我又要拣麦，拣了麦又要簸麦，簸了麦又要淘麦，淘了麦又要晒麦，晒了麦又要磨面，磨了面又要打罗，打了罗又要洗麸，洗了麸又要撒和头口，就怕睡着了误了工程，因此上我唱歌呾曲。爹，我那处是喜跃。你省的古墓里摇铃，则是和哄我那死人哩。（正末云）嗨！我可怎生知谈。不问你别事，你这眼上两根棒儿，为甚么支着？（磨博士云）爹，你谈我为甚么眼上支着这两根棒儿？我白天里作念了一日生涯，到晚来恐怕打盹睡着了，误了你家生涯，因此上支着这两根棒儿。你孩儿遭罪哩。（正末云）孩儿也。我与你拿掉了，然而如何？（磨博士云）好松嗓，好松嗓！（正末云）自当天为始，将这粉房、油房、磨房都与我关闭了者，再休要开。（磨博士云）爹，你淌若不开这磨房呵，罗和别不会作念交易，离了你家的门，我不是冻死，等于饿死的人。爹，可怜见孩儿每咱。（正末云）孩儿，我自有个主意。行钱，将一个银子来。孩儿也，你见这个么？（磨博士云）这个唤作念甚么？（正末云）孩儿也，唤作念银子。（磨博士云）则说银子。我可不曾见。爹，要他作念甚么？（正末云）他也中吃也中穿。（磨博士作念咬银子科，云）中穿中吃？阿哟！艮了牙也。（正末云）孩儿，那中吃中穿，是教你将他凿碎了，买吃买穿。（磨博士云）哦！倒换过来买吃买穿。爹，你可为甚么与孩儿每这个银子？（正末云）孩儿，我与你这个银子，不为别的，你拿去白天里作念些交易，到晚来则着你落一觉好睡。（磨博士云）爹，你与我这个银子，则要我落觉儿好睡，孩儿每知谈了也。（正末唱） 　　【醉扶归】我为甚么相恻隐，与你这一锭家那雪花银？（磨博士云）爹，你可为甚么与我这银子？（正末唱）我则讲述你那脚打罗三年这足下恩。（磨博士云）爹，我罗和请罪咱。我昨日瞒着爹作念一个贼，偷了二升麦子，去那长市井上算了一个卦，那先生说我本年今月当天今时，可当发迹，得些儿横财。不想爹叫我出来，与了我这个银子，那先生也会算哩。（正末唱）那人也算的着轮到你那磨眼儿当天合行运。（磨博士云）爹，你与我这个银子，去作念甚么生意好？（正末唱）这银子我与你作念交易权时作念本，（磨博士云）多谢爹，孩儿从今以后，再也不打罗了。（正末唱）哎！孩儿呵，我从今以后再不要你似这般当粗坌。 　　（磨博士云）则说银子银子，谁曾见他来？这个正本是银子。（正末唱） 　　【赚煞】暗评跋，忽笑哂，则被这钱使作的咱如团结个作恶。我待向那万丈洪波，落可便一跳身，转回头别是个乾坤。叹浊民空攒下那万余锭金银，却也买不得三阳也那洞里春。（带云）这钱呵，我当初要用你时，（唱）可便一分不愿，（带云）到当天我要舍钱时，（唱）可便令嫒何靳，（云）兀那世间的人，那贪财好贿，愁城在意，回头是岸，何不早结善缘也。（唱）则咱这百年人谁识百年人。（同业钱下） 　　（磨博士云）众哥哥，磨房里一应家火都录用的全了，我回家去也。那老的与我这个银子，到家里落一觉儿好睡。则说银子谁见来，兀的不是银子。谈话中间，可早到家了也。则这一间斗室，去时节草绳儿拴了去，当天归来，还拴着哩。我解开这绳儿，推开这门，我入的这屋里来，关了这门。我试看我这银子咱，兀的不是银子。只这一个土炕，放在那处好？我如今揣在我这怀里，我揣的紧着，谁知谈我怀里有银子？我听上衙更饱读咱。呀！可早一更也。庞居士老的说来，则着我喜跃落一觉儿好睡。我试睡咱。（作念打鼾睡科，叫云）如何大街上有你走处，没我走处？官街官谈你走的，我也走的。你如何专爱挨肩并足的舒入部下手，往我怀里摸甚么？你待抢我的银子？那处走！这银子是谁的？银子是庞居士老的与我的。你拿我这银子那处去？快还我的银子来。（作念抢颠仆科，云）呸！然而个梦。我试看我那银子咱，兀的不是银子。这银子揣在怀里，梦见人来抢我的，可放在那处好？我如今把这银子放在灶窝里。我扒开这灰，这灶成年古代不烧火，埋上这银子，扒上些灰儿盖着，谁知谈灶窝里有银子？我听上衙更饱读咱。呀，可早二更了。庞居士老的说来，则着我喜跃的落一觉儿好睡。（作念睡科，叫云）这等大风，不重点灯弄火的。我说着不听，你点那纸捻往那处去？还不吹灭了哩。阿哟，他往那处去？可怎生丢在草垛上？哎，已矣！烧着了草垛，也刮在房上，连房也都烧着了。街坊邻舍，火夫总甲，救火！麻搭火钩，趱水桶，救火！搭上火钩，大众着气力拽。（作念倒科，云）呸！正本又是个梦。看我那银子咱。（作念拿银子看科，云）兀的不是银子。放在灶窝里，梦见火来烧我这银子，可放在那处好？我如今把这银子放在水缸里，谁知谈水缸里有银子？揭起蒲盖，（作念丢银科，云）扑咚！休谈无那贼，便有那贼呵，他怎知谈水缸里有这银子。我听上衙更饱读咱。呀！三更了也。庞居士老的说来，则着我喜跃落一觉儿好睡。（作念睡科，叫云）阿，天阴了，可盖酱缸，把那晒的麦子搬入仓里去已矣。东南上云布起来了，我说么，下濛松雨儿了。呀！大雨了，已矣，已矣，水发了，山水下来了，好大雨，水淹将上来了呀，洪流冲了屋子也。好大雨，水浮水浮，水分水浮，狗跑儿浮，不雅音浮，躧水浮，仰蛙儿浮。（作念倒科，云）呸！又是个梦。看我那银子咱。兀的不是银子。放在水缸里，梦见水来淹。我这银子，可放在那处好？我放在这门限儿下面，把土儿埋了，休谈无那贼，便有那贼呵，他如何知谈我门限儿下面，埋着这银子？我听上衙更饱读咱，四更了也。庞居士老的说来，与我这个银子，则着我喜跃的落一觉儿好睡。（作念睡科，叫云）阿，来了，来了，偌多的人，你拿那锹锄撅头，往那处去？俺家里又不盖房脱坯，你都来作念甚么？如何钯我的门限？说着也不听，你还钯哩，钯出我的银子来了。里长总甲，有贼也！偷了我的银子去了。有贼，有贼！呀！拿刀砍杀我也。呀！又拿枪来扎杀我也。拿我的银子那处去？（作念倒科，云）呸！又是个梦。我听上衙这更饱读咱。（打五更作念鸡鸣科，云）呀，天明了也，好阿，我恰好今夜不曾睡。我试看我那银子咱，兀的不是银子。罗和也，你索寻想咱，这一个银子放在水缸里，梦见水来淹我；揣在怀里，梦见人抢我的；埋在灶窝里，梦见火来烧我；埋在门限儿下面，梦见人来钯我的，拿刀来砍我，枪来扎我。一个银子整整害了我今夜不曾得睡。想庞居士老的家有成千上万大箱小柜无数的银子，我想他来是有福的，可便消受得起。罗和，我那命里则有分簸麦拣麦淘麦，打罗磨面，我可也消受不的这个银子罢。我拿着这个银子出的门来，拽上这门，了债与庞居士老的去走一遭。（下） 　　第二折 　　（正末引卜儿、灵兆、凤毛、行钱上）（卜儿云）居士，想你昔日之间，多行功德，广积阴功，久后俺母子每也有个克己么？（正末云）婆婆，你说的差了也。便好谈公修公得，婆修婆得。十人上山，各自致力于。盛世难逢，佛法难遇。淌若既逢既遇呵，南无阿弥陀佛，也要咱内省自悟也呵。（唱） 　　【中吕】【粉蝶儿】若论着当天习气，碰巧宜太平箫饱读，有一等寒俭的正常之徒，他出来的不诚意，无实施，一个个强文假醋。（卜儿云）如今有一等高巾傲带，表德相呼，不知他那肚皮里如何？（正末唱）怕不他表德相呼，你问波可甚的是那衣冠文物。 　　（卜儿云）居士，那称才卿的，然而怎生？（正末唱） 　　【醉春风】他那等空骄横的唤作念才卿，（卜儿云）那称好古的，然而如何？（正末唱）那等假训诫的唤作念甚么好古。（卜儿云）据居士恤孤念寡，敬老恤贫，世之少有也。（正末唱）凭着我疏财仗义有几人？如这城中试数，数。但见个老的呵，我早则出力的扶捏；但见个病的呵，我早则经心儿调治；但见个贫的呵，我早则倾囊儿资助。 　　（卜儿云）居士，如今那高楼上吹弹歌舞，饮酒欢笑，敢理睬那士医生哩。（正末云）婆婆，他肯理睬那人，也不枉了。（唱） 　　【红绣鞋】他几曾谈开东阁把那名儒来管顾，他每可动不动便宴西楼和那妓女每欢笑，（云）他则请人吃一盏茶呵，却早所有这个词也。（唱）他将那茶托子情面可便暗乘除。常则是佯呆着回过脸，推谈话纽身躯，（云）若有个穷贯通来，便舍着磕破他头者波，（唱）他每可几曾作念那五百钱人？ 　　（磨博士上，云）自家罗和的等于。可早到宠居士老的门首也。不必挫折，我自往常。（作念见科）（正末云）孩儿也，你慌作念甚么？我则着你落一觉儿好睡也。（磨博士云）我那处睡来，今夜恰好不曾刺目，整定害了我今夜。（正末云）你怎生今夜不曾得睡？（磨博士云）蒙与了我这个银子，到的家里没处放着。我揣在怀里，梦见人来抢我的；放在灶窝里，梦见火来烧我；放在水缸里，梦见水来淹我；放在门限儿下面，梦见人拿着锹锄撅我的，拿刀来砍我，枪来扎我。为这一个银子，整定害了我今夜不曾得睡。我想来，爹家里成千上万满箱满柜无数的银子，可没些儿事。爹，你等于有福的消受得他，我罗和那命里则有分簸麦拣麦，淘麦晒麦，打罗磨面，我那处消受的这银子？爹，你省的那胁肢骨里敲髓么？（正末云）孩儿，这是如何说？（磨博士云）我那骨头里没他的，我送这银子来还了你，我不敢要。（正末云）孩儿呵，我与了你一个银子，搅了你今夜不曾得睡，我家里有两三库都是金银宝贝，都似了你呵，如之奈何？（唱） 　　【迎仙客】哎！银子也你饥不成与人家作念饭食，你冷不成与人便作念一稔，你这般千里点点冷飕飕衠则是一块儿家福。（云）银子也，你等到到我跟前呵。（唱）知他消磨了那几千年，可则更换过了几长时。他为甚不向你跟前停住？（云）我与他这个银子，打搅的他今夜不曾得睡，你无福消受，了债与我。（唱）哎！这银子呵，正本分定亦然前生注。 　　（磨博士云）爹，我则零支着使罢。（正末云）行钱，将一两银子来与罗和孩儿。等你使的无了呵，再来取。（磨博士云）爹，孩儿也不敢多要，只先支一钱银子，买一条扁担，我作念大交易去也。（正末云）作念甚么大交易？ （磨博士云）我只去妓馆家作念闲的去也。（下）（正末云）天色晚了也，婆婆，你先歇息去，我宅前院后烧香去来。（卜儿云）理财的。（同灵兆、凤毛下）（正末作念烧香走科，云）我来到这粉房。（作念念经科）我来到这油房。（作念念经科）我来到这后槽门首。（内驴、马、牛作念声科）（正末云）是甚么人这般谈话，我试听咱。（驴云）马哥，你当初为甚么来？（马云）我当初少庞居士十五两银子，无的还他，我死之后，变作念马填还他。驴哥，你可为甚么来？（驴云）我当初少庞居士的十两银子，无钱还他，身后变作念个驴儿与他拽磨。牛哥，你可为甚么来？（牛云）你不知谈，我在生之时，借了庞居士银十两，本利该二十两，不曾还他，我如今变一只牛来填还他。（正末失惊科，云）嗨，兀的不唬杀我也！我当初本作念功德来，谁想画虎类狗，兀的不都放作念来生债也！（唱） 　　【醉呼吁】枉了我便一生苫鳏寡孤单，半世养不毛困苦。我则谈是谁人向这槽畔低低叙，听千里了着我惨惨的怕怖。 　　【满庭芳】呀！却正本都是俺仇敌俫借主，我本待要除灾种福，我倒作念了一个缘木的这求鱼。（云）庞居士呵，你是念经的人，（唱）这的可便抵若干业在深牢狱，不由我不展转耽搁。（云）庞居士我当初与你那银子，我也无甚歹意来。（唱）我则待要钱妆的你来如狼似虎，哎！谁承望当天折倒的作念马波为驴。（作念念经科，唱）我看了他这循环的路，可则是阴司阴曹，（云）当初借了我银子，无的还我，当天作念驴马众生，来填还我。（作念念经科，唱）哦！方信谈还报果无虚。 　　（作念叫科，云）婆婆，灵兆，凤毛，你母子每都来。（卜儿同上，云）居士，你这般慌叫如何？（正末云）我恰才前后烧香。则听的那牛马作念声，那牛便谈：我少居士二十两银子，无的还他，作念牛来填还他。那马便谈：我少居士十五两银子，无的还他，作念马来填还他。那驴便谈：我少居士十两银子，无的还他，作念驴来填还他。婆婆，我当初本作念功德，谁承望画虎类狗，都作念了来生债也。（卜儿云）嗨！谁想有这等果报？（正末云）婆婆，从今以后，凡百的事，你则依着我者。行钱，将那家私总历晓喻，都与我搬运将出来。（行钱云）理财的，都搬运将出来也。（正末云）可补个灯来都烧了者，我再也不放与人这钱钞了。（卜儿云）呀！居士，你烧了这家私总历晓喻，然而主何意来？（正末云）婆婆，你那处知谈？（唱） 　　【石榴花】你谈我烽火了文契意如何？岂不闻正人可便断其初？（卜儿云）哎，居士咱，人自是有钱的好。（正末唱）想着俺借债时有甚恶心术，怎知作念今生债负，下世追补？则愿的祖师素养我向西方去，早回头拔出迷路。（云）烧了者！烧了者！（卜儿云）居士，你留着，休要烽火了。（正末唱）则管里便左来右去把我邀拦住，这钱也他敢不是我那护身符。 　　（卜儿云）居士，你好赖休要烧了这晓喻。（正末唱） 　　【斗鹌鹑】岂不闻片言九鼎，我当天个一言俫既出。（云）婆婆，元来你心与我心不同。（卜儿云）我心怎生与你心不同？（正末唱）我待将这家业破除，你则待将火院、火院来作念主。（云）烧了者！烧了者！（卜儿云）居士，你且休要烧者。（正末唱）你为甚么唧唧哝哝种种的无是处？（云）婆婆，你是念经的人。（唱）我可问你甚的唤作念乐过剩？我但得个一生儿酣畅，便则是生平愿足。 　　（卜儿云）居士，你且休烧了这晓喻，听我说咱。俺两口儿偌大年事，孩儿每都小哩，他久已后长立成人，也要些钱物使用，你与我休便烧了也。（正末云）你刬的还有这个心哩。（卜儿云）居士，我主的不差，你只休烽火了也。（正末云）婆婆，你坚意的不愿烧这晓喻。行钱，你去抬一柜儿金子来，抬一柜儿珠子来，抬一柜儿银子来。（行钱云）理财得。一柜金子，一柜银子，一柜珠子，都有了也。（正末云）婆婆，灵兆，凤毛，你见么？（卜儿云）居士，我见了也，你可主何意那？（正末唱） 　　【上小楼】且休论咱这仓廒波务库，更和这家私也那无数。应有的金银玉帛，打理翌日，放在一处。则人你这娘儿每厮瞅着厮守着，休离了半步，看你那无常时可便带的他同去。 　　（卜儿云）居士，你寻想波，俺儿子不曾嫁，小厮儿不曾娶，你投至的挣成这个家业，非一日之故。很多的钱物，亦然可惜的。你留住些与后代儿孙受用，可不好那。（正末云）婆婆，你着我作念大亨；我作念了大亨，又着凤毛孩儿作念大亨；凤毛所生的孩儿，又作念大亨，咱家哩辈辈儿作念了大亨。我问你，这穷汉可着谁作念？（唱） 　　【幺篇】钱无那三辈儿家钱，福无那两辈儿家福。你但看剥极则复，月满则亏，这都是无往不复。久以后到头来另有个养身活路，（卜儿云）你将钱债的晓喻都烽火了，还有甚养身活路在那处？（正末作念念经科，唱）我待着你一家儿受空门普度。 　　（云）婆婆，凡百的事，你则依着我者。咱家中奴仆使数的，每人与他一纸儿从良晓喻，再与他二十两银子，着他各自还家，奉养他那父母去。咱家中牛羊孳畜驴骡马匹，每一个家畜脖子里挂一面牌，上写着谈：“庞居士开释，不许人收容。”去那鹿门山外有水草处，任他死活。咱家中有十只大海船。一百划子儿，将咱家中金银宝贝玉器玩好，着那划子儿搬运在那大船上，俺一家儿明日到东海千里舟去也。（卜儿云）居士，我依着你，把牛羊孳畜尽开释了，但是家中人都与他从良晓喻。则一桩儿，你也依着我，留住海船，不要将那钱物载去千里了，等我作念些交易，可不好那。（正末唱） 　　【耍孩儿】你待着我万余资本为商贾，攒利息冲州过府。或是乘船饱读棹渡江湖，或是从鞍马日夜奔波。我干作念了撇妻男店舍里一个颤动客，抛家业尘埃中一个防送夫。冷清清梦回两地冷凌弃绪，怎熬的程途迢递，更和那风雨潇疏？ 　　（卜儿云）居士，俺锦片也似家缘度日，你都要千里于海内，久后孩儿每成人呵，将甚么使用？你则依着我留住这钱物者。（正末唱） 　　【二煞】古人谈鹪鹩巢深林无过占的一枝，鼹鼠饮黄河无过装的满腹。咱人这家有万顷田，也则是日食的三升儿粟。博个甚睁着眼去那利面上克了我的衣食，闲入部下手去那算盘里拨了我的岁数。攒下些山岸也似堆金玉，这壁厢凌逼着我家长，那壁厢喜跃杀他妻孥。 　　（卜儿云）居士，你将这家私弃舍了呵，也想量着久后孩儿每怎生过遣那？（正末唱） 　　【煞尾】我去那好色之徒行取一纸儿重招，我去那布帛菽粟行告一纸儿赦书。岂不闻谈儿孙自有儿孙福？我其实便作不的这业，当不的这家，受不的这苦。（同下） 　　第三折 　　（外扮龙神领水卒上，诗云）羲皇八卦定乾坤，天主还须辅弼臣。云雨风雷唯我用，独魁水底作龙神。吾神先考，所生七子：银脊广胜龙，铜脊沙龙，铁脊陀龙，九尾赤龙，撩牙火龙，镇世恶龙。吾乃第一金脊德胜龙是也。为吾神毗和尚战退九曜刀利山，三箭得胜，奉天符牒，玉帝敕命，加吾神东海龙王之职。今有襄阳一人，乃是庞居士，此人将应有家财都要千里在东瀛大海。吾神未得天主号令，不敢收容。巡海夜叉，等庞居士来时，将那船只托住者。（正末领卜儿、灵兆、凤毛、行钱上，云）行钱，将那家中金银贯钞，桂林一枝，都搬运在大船上不曾？（行钱云）爹，都搬运在船上了也。（正末云）婆婆，灵兆，凤毛，俺一家儿去那东海上千里舟去来。（诗云）大众重金宝，我爱一瞬静。金多乱民气，静见真如性。（同业科）（正末唱） 　　【越调】【斗鹌鹑】我弃了这千百顷家肥土，等于把金枷来自解。我千里了这万余锭家私，等于把玉锁来顿开。玳瑁珊瑚，砗磲琥珀，你当初生处生，当天个可便来处来。（带云）我若无你呵，（唱）再不作念那天北的这做生意，我也再不作念那江南的贾客。 　　【紫花儿序】我愁的是更筹漏箭，我怕的是暮饱读晨钟，我倦的是这紫陌黄埃。大刚来光阴连忙，怎教我不情意裁划，早早的安排。待把我这一寸衷田无挂碍，大路的事着你大众不解。则愿的一帆西风，奉上我那三岛蓬莱。 　　（云）婆婆，你看那海上的水，水上的船，船上的金银宝贝，有个譬如也。（卜儿云）喻将何比？（正末唱） 　　【天净沙】有如那花正开风卸风衰，有如那月初圆云暗云埋，跳不出这阳世世界。我觑了委实寂然，（带云）那船上的，那处是甚么金银宝贝？（唱）只当是装一船家兀那晦气非灾。 　　（云）婆婆，早来到海岸了也。（卜儿云）那船上装的都是金银宝贝，居士你也好大都哩。（正末唱） 　　【鬼三台】也非是我胸宇大，将金宝和船载，我只待跳出这阳世得稳固？（卜儿云）居士，你便老了，儿女每正青年哩。（正末唱）你谈是白首叹吾侪，我谈是今番畅快哉。趁着这风力软水横宇宙窄，帆力稳影吞雪浪开。这等于风送王勃，赴洪都的命彩。 　　（卜儿云）居士，你看那海岸上看俺千里舟的人，好未几也。（正末云）兀那正人每，我庞居士这个念头，比他人不同。（唱） 　　【紫花儿序】我不比那越范蠡驾扁舟游那五湖的这烟浪，我不比那晋石崇送穷船葬万顷波涛，我不比那汉张骞泛浮槎探九曜星台。（带云）你觑波，（唱）我则见水接着天泻混元一片，我则见天连着水可便无半点儿纤埃。我为甚喜笑盈腮，待着他水晶宫里龙王放一刹解，这一场我直撑杀他鱼鳖和那虾蟹。觑了这万丈风涛，兀的不险似百尺楼台。 　　（卜儿云）居士，这会儿风波越急了，你看那船越漂的高了也。（正末云）我自有个主意。行钱，将那大海船下面凿碗来大数十个窟笼，他势必千里了也。（行钱云）理财的。（作念凿科，云）爹，这船下面都凿了窟笼也。（正末云）可怎生不千里？这会儿风也息，浪也平了，可怎生是好也呵？（唱） 　　【凭栏人】天空残霞几缕裁，水映天心有如那霞衬彩。恰才个船跟着海岸开，抵若干烟波风送客。 　　（云）婆婆，这船仅仅不千里，也可怪哩。（唱） 　　【寨儿令】我则见雪浪涌似山排，可怎生又风恬水平霏霏霭。难谈是积羽千里舟，这金银呵反为轻载？心儿里好疑猜。 　　【幺篇】为甚么这番滔滔海藏里不千里埋？（云）这船怎生不千里？婆婆，我猜着了也。（唱）他本是个虚飘飘世上的浮财。我和你发虔心祷上苍，近岸口跪苍苔，（云）婆婆、灵兆、凤毛，都来拜者。（唱）拜、拜、拜，直拜到那月上的这海门开。 　　（外扮天神上，云）兀那东海龙王，天主号令，将庞居士应有家财，都收入龙宫海藏者。（龙神云）得令！雷公电母、风伯雨师，作起海潮，翻了那些海船，将庞居士应有的家财，都与我收了者。（水卒云）理财的，都收了也。（龙神云）吾神索回玉帝的话去。（诗云）领水卒分开海潮，显神通现出本象。将庞居士应有家财，都收入龙宫海藏。（同水卒下）（正末唱） 　　【金蕉叶】我则听的轰隆响惊魂丧魄，唬的我四口儿胸中无数。我则见云偶斗空中乱摆，恰便似千百面征鼙乱凯。 　　【调笑令】我可便自来几曾该端的便几曾该，抵若干今夜西风透片霎辰四野阴暗。 　　【秃厮儿】赤绝难一见那电光掣一天家火块，吸力力雷霆震半壁崩崖。俺这里轻身上前将这海岸踹，（卜儿扯科，云）居士靠后些。（正末云）婆婆，你怕甚么？（唱）你还耽着阴灵胎，哀哉。 　　（云）好大风也。（唱） 　　【圣药王】吹的我头怎抬，刮的我眼倦开，（云）龙王呵，你这般苦恼如何？（唱）又不比入山推出白云来。渐的呵风力衰，忽的呵云乱摆。只须你千里了咱锦帆舟楫共资财，作念的个一去不归来。 　　（卜儿云）居士，你将钱物都千里在海里了，俺四口儿如今且归，把甚么作念盘缠那？（正末云）婆婆，我瞒着你多哩。我会一桩儿本领。（卜儿云）你会那一桩儿本领？（正末云）我会编笊篱，鹿门山外有一园竹子，着凤毛孩儿斫翌日，我一日编十把笊篱，着灵兆孩儿货卖翌日，可不够俺一家儿吃粥哩。（卜儿云）这的是大缸里打翻了油，沿途儿拾芝麻也。（正末唱） 　　【拒绝】谁不知谈庞居士误放了来生债，我则待显名儿世世代代。你便积蓄下高北斗杀身的钱，（云）婆婆、灵兆、凤毛，你回头试看波。（唱）可也填发火这东瀛曲直海。（同下） 　　第四折 　　（外扮丹霞禅师上，诗云）释迦绣花露答允，迦含含笑遇挚友。灯灯相续传千古，朗朗光明直于今。贫僧乃襄阳云岩寺长老，法名丹霞。自幼学成满腹著述，只为卓越功名，路逢马祖禅师，问我：秀才那处去？贫僧回言：我选官去也。祖师谈：秀才等到你选官呵，我选佛还好的多哩。我一闻其言，心下朗然省悟。因此金刀削发落发，舍俗出家，先参马祖，后拜石头和尚，多得公案，争奈未能了达。此处襄阳有一人是庞居士，他有个儿子灵兆，生的相配大有花样，逐日在寺门首货卖笊篱。但是卖不了的，贫僧都买下。我有心无心，买下三屋子笊篱。这旦夕敢待来也。（灵兆上，云）妾身是灵兆女。自从俺父亲在海上千里舟归来，搬到这鹿门山住。俺父亲会编笊篱，一日与我十把笊篱，翌日长市井上货卖。这旦夕无人买这笊篱，俺父亲的斋食，如之奈何？且到云岩寺山门首卖去，敢那和尚又要买笊篱也。（禅师作念外出科，云）这旦夕恰是那女子来的时候也。（见灵兆科，云）小娘子问讯。（灵兆答科，云）万福。（禅师云）小娘子，这笊篱敢又是卖不了的么？（灵兆云）师傅，是卖不了的。（禅师云）我有心要买笊篱，争奈身边无钱，你肯跟的本身丈中去么？（灵兆云）师傅，你是个出家儿人，怕作念甚么？我跟你去。（跟至住持科）（禅师云）我着两句言语嘲拨他，看他晓的么。（作念念云）老和尚合掌当胸，小娘子自去瓦解。（灵兆背云）这和尚失礼，着言语嘲拨我。他如今不言语便罢，再言语呵，我答他两句。（禅师云）他不听的，高招些念。老和尚合掌当胸，小娘子自去瓦解。（灵兆云）你听我谈两件事，依的，妾身便和你共同欢爱。（禅师云）休谈两件事，便十件贫僧也依，出家人亦无挂碍。（灵兆云）你着那经为枕比丘取乐，佛铺地法衣蒙盖。（禅师云）南无阿弥陀佛！坏教门遗臭人间，堕阿鼻老衲罪大。（灵兆云）你参空禅仔细追求，怎生见真佛昂扬不拜？（禅师云）得悟时拈起放下，拜佛也有何耽待。（合掌作念拜，灵兆打禅师头科，云）掌拍处清清爽爽，这笊篱打捞愁城。（禅师云）方信谈色即是空，确切的空即是色。（灵兆下）（禅师云）南无阿弥陀佛！若不是吾师点化，贫僧怎了也。吾师一日不曾卖的一把笊篱，父母倚门而望斋食。如今贫僧将这一百文长钱，放在路上，待吾师拾的去，有何不可？（诗云）我恰才凡心起微微动处，被一片黑云遮住。若不是点化真言，险堕了阿毗地狱。（下）（灵兆再上科，云）妾身自离了云岩寺，度脱了丹霞长老，不曾卖得一把笊篱，俺父母斋食，怎生是好呀？这谈傍不知是甚么人遗下这一百文长钱。我待不将的去来，只恐怕误了父亲斋食。我待要将的去来，怎好昧心贪利。（作念千里吟科，云）我如今将这十把笊篱放在谈傍，怕那人来寻这钱呵，将笊篱卖过一般。平凡人休看的这笊篱小可也。（诗云）翠竹枝枝选嫩条，编成此物手中操。常将济世菩提念，去那愁城波顶宅心捞。（下）（正末引卜儿、凤毛上）（诗云）有儿不曾娶，有女不曾嫁。群众团（囗栾）头，说会无生话。自从将我那家缘家计，金银宝贝，都装到东海内千里了，来这鹿门山结一草庵，修行办谈，到大来悠哉也呵。（唱） 　　【双调】【新水令】谁似我静中参透了这祖师禅，我待向雪山头养心修王人。当日那溶溶的天似水，漫漫的海在意。一自千里了我那家缘，我将这成谈记诵千篇。 　　（灵兆上，云）妾身灵兆，将着这一百文长钱，见父亲走一遭去。（作念见科）（正末云）灵兆孩儿，你归来了也？（灵兆云）父亲，你孩儿归来了也。（正末云）孩儿，你卖笊篱，然而如何？（灵兆云）父亲，你孩儿因度脱了丹霞长老，不曾卖的笊篱。出那寺来，谈路掌握，不知甚么人遗下一百文长钱。我待要不将的来，则恐怕误了父亲斋食。你孩儿将那十把笊篱放在掌握，等那人来寻这钱时，将这笊篱就是卖与他一般，你孩儿主意的是么？（正末云）孩儿也，你见的是。（外扮青衣稚子上，云）居士，上圣有请。（正末云）你是那处来的？（唱） 　　【失足东风】谁更敢退却汗下，我并不曾半霎儿俄延。我从来富不骄，端的个贫无怨。（青衣云）不单我来，兀的不又是一个来也。（正末作念回头科）（青衣云）疾！（下）（正末云）在那处？（唱）他把我赚回头早海变桑田，（内动乐声科）（正末云）是好乐声也。（唱）我则听的聒耳歌乐秦管弦，那一片仙音得这韵远。 　　（作念看科，云）婆婆，你看那金门玉户，碧瓦琉璃，比尘世不同，此处必是玉阙也。（卜儿云）居士，你看这牌面上写着字儿哩。（正末唱） 　　【雁儿落】兀的不解明的在这门额上显，分朗朗在这牌面上见。牌面上青书篆着的是兜率宫，门额上金字镌着的是灵虚殿。 　　【到手令】这里可敢别是一重天，俺又不曾高驾五云轩。（云）婆婆，世间则有红莲花、白莲花，那得这青莲花、小脚花？（唱）这的是太液莲如锦，可则抵若干青山花欲燃。（云）婆婆，你见么？一个石秘诀开着半壁儿，掩着半壁儿，你母子每敢先往常么。（卜儿同灵兆、凤毛过洞门科）（卜儿云）居士，俺先过洞门来了也。（正末云）婆婆，你瞒着我多哩。（唱）却不是你从前，多与人行便捷；着硬处你早领先，岂不闻心坚石也穿。 　　（外扮注禄神上，云）庞居士，休惊莫怕。（正末云）兀的不唬杀我也！（唱） 　　【乔牌儿】唬的我意痴痴身倒偃，把不住的腿脡颤。我见他貌威严身垒浪霞光现。（禄神云）吾神奉号令在此等候多时也。（正末唱）他谈是奉玉皇诏旨宣。 　　（云）何方圣者，是甚灵神？通名显姓咱。（注禄神云）吾神上界注禄神是也。（正末云）生前何人？（注禄神云）生前是少你银子的李孝先。（正末云）谁是李孝先？（注禄神云）吾神就是李孝先。（正末云）可喜！可喜！得此好意思除也。（注禄神云）你见吾神自得么？（正末云）可知自得哩。（注禄神云）我着你大自得哩。有你一个旧一又友，你要见么？（正末云）我可知要见哩。（注禄神云）疾！（外扮增福神上，云）庞居士，你认的吾神么？（正末云）何方圣者，甚处灵神？通名显姓咱。（增福神云）吾神乃增福神是也。（正末云）生前何人？（增福神云）生前乃是二十年前劝你烧晓喻的曾信实。（正末唱） 　　【殿前欢】我可便记尘缘，则为那市廛中傒幸我二十年。（增福神云）居士当天功成行满，证果朝元也。（正末唱）不打入六谈循环转，又待着俺深渊归天。（增福神云）小圣有言在先，谈二十年以后，当与居士再见。（正末唱）记当初有句言，到当天重再见。当天呵可便称了我平生愿，端的是脱胎换骨，火内生莲。 　　（增福神云）居士，你非是小人，乃上界宾陀罗尊者是也。庞婆，你是上界执幡罗刹女。凤毛，你是善才稚子。你一家儿都不如女孩儿灵兆，乃是南海普陀落伽山七珍八宝寺，号元通，名稳固不雅音菩萨。（诗云）则为你一念差受此尘缘，再修行六十余年。庞居士你当天功成行满，合家儿证果朝元。（正末唱） 　　【折桂令】这的是庞居士四圣物化，出世超凡同共朝元。 　　则为我救苦救难，疏财仗义，都作念了注福消愆。当天个乘彩凤十洲阆苑，跨苍鸾弱水三千。我劝你阳间官员，莫恋浮钱。只将那好事常行，管教你一个个得谈羽化。 　　题目 灵兆女点化丹霞师 　　正名 庞居士误放来生债 　

• 美国唐人社
• 刘君锡
• 庞居士误放来生债